商西周牛形雕塑物種考釋

 

 

張之傑[1]

 

 

本文以出土商、西周牛形裝飾、牛形肖生器物和石牛、玉牛等玩物,印證古生物學文獻,發現其取象對象為已滅絕之聖水牛,甚至可以視為聖水牛的寫實性雕塑。這是古代文物記錄古生物形態的一個案例,極其稀有罕見。

關鍵詞:商,西周,牛形紋飾,聖水牛

 

 

前言:意外的發現

一九九七年,歲次丁丑,筆者在《科學月刊》二月號發表一篇應時文章──〈野牛滄桑〉,根據岩畫、青銅器狩獵紋及漢畫等資料,判斷古時的野牛是指原牛,也就是古人所謂的「兕」[2]。為了寫作這篇短文,翻閱過不少畫冊,附帶地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。

商、西周的青銅器或陶器經常出現牛角或牛首裝飾,甚至製成牛尊等肖生器物,或雕成石牛、玉牛等玩物,筆者曾遍查《中國美術全集》、《中國美術分類全集》等畫冊,發現商、西周之牛形裝飾無不取象於水牛,絕無例外。

我們所習稱的「牛」,主要指牛屬(Bos)和水牛屬(Bubalus),前者的角較為寬扁,有橫紋;後者的角較圓,無橫紋;兩者極易區分。古人「鑄鼎象物」,商、西周的牛型裝飾所取象的是哪種水牛?這個問題饒富趣味,值得探討。

 

 

殷墟出土之聖水牛

要回答這個問題,必須從古生物學上找證據。筆者寫作〈野牛滄桑〉時,輾轉獲悉殷墟曾出大量哺乳動物遺存,前輩學者德日進、楊鍾健和楊鍾健、劉東生曾加以研究,先後撰成兩篇關鍵性論文:〈安陽殷墟之哺乳動物群〉[3]及〈安陽殷墟哺乳動物群補遺〉[4]。筆者思維:如能找到這兩篇論文,或許可以為上述提問找到答案。

楊、劉二氏的〈安陽殷墟哺乳動物群補遺〉,筆者在台大圖書館找到了;德、楊二氏的〈安陽殷墟之哺乳動物群〉,曾託請多位友人在台大、中研院、台灣地質調查所等單位尋覓,皆無所獲,直到1997年夏,才從北京自然科學史研究所的汪子春先生處得到一份影本。

根據德、楊二氏的論文,殷墟哺乳動物遺存中水牛屬只有一種:即Bubalus mephistopheles,德、楊二氏在中文摘要中將之譯為「聖水牛」。這種已滅絕的水牛首先由A.T.Hopwood命名(1925年)[5]Hopwood氏在安陽採集到幾副角心,因為角形像西方人所傳言的魔鬼,所以種名取為mephistopheles(魔),德、楊二氏轉譯為「聖」,於是在中文文獻中就有聖水牛的稱號。

 

 

聖水牛與牛形器物

商、西周牛形裝飾、牛形肖生器物和石牛、玉牛等玩物,是否即取象聖水牛?經筆者研究,結論十分確定。

殷商哺乳類遺存中出土的聖水牛甚多,數量在1000隻以上[6],有不少頭骨保存完整。根據德、楊二氏論文的描述,我們已可以確定,商、西周牛形裝飾、牛形肖生器物和石牛、玉牛等玩物,皆取象聖水牛,甚至可以視為聖水牛的寫實性雕塑。這是古代文物記錄已滅絕古生物形態的一個案例,極其稀有罕見。

遺存中聖水牛的牛角僅存骨質角心,角質鞘業已腐化。根據德、楊二氏論文,聖水牛的角心粗短,呈三菱形,稜線分明,向後彎的曲率甚大。此外,聖水牛的頭較大,眼睛也較大,兩角之間之額部向下凹陷,兩眼之間尤其明顯。其次,聖水牛的枕骨突起粗大,意味著頸部較為粗短。[7]這些聖水牛的特徵,無不一一出現在商、西周牛形裝飾、牛形肖生器物和石牛、玉牛等玩物上。

或曰:何以得知商、西周牛形裝飾、牛形肖生器物和石牛、玉牛等玩物不是取象於家水牛(B. bubalis)?家水牛的牛角較長,呈扁圓形,向後彎的曲率較小;此外,兩角之間之額部明顯外凸;這些差異,和聖水牛極易區分。[8]對比之下,顯然並非取象於家水牛。

商、西周牛形裝飾、牛形肖生器物和石牛、玉牛等玩物,其牛角皆呈三菱形,向後彎曲的曲率甚大;兩角間之額部,也無一例外地向下凹陷;石牛、玉牛等玩物,更顯現聖水牛頸部粗短的特徵。總之,德、楊二氏關於聖水牛形態的種種描述,都可以得到印證。已滅絕的古生物竟然遺有寫實性雕塑,不能不讓人為之拍案叫絕。

 

 

結論:牛形雕塑取象聖水牛

       殷墟曾出土大批哺乳動物遺存,1936年,前輩古生物學家德日進、楊鍾健撰有〈安陽殷墟之哺乳動物群〉長文,根據德、楊二氏察考,遺存中水牛屬只有一種,即早已滅絕的聖水牛。據1949楊鍾健、劉東生所撰〈安陽殷墟哺乳動物群補遺〉,遺存中聖水牛超過千隻,是遺存中數量最多的動物之一。

       歷代出土的商、西周牛形器物甚多,但古生物學家迄未加以考察,考古學家亦未參照古生物學文獻。筆者有幸,將前賢的古生物學論著和商、西周牛形裝飾、牛形肖生器物和石牛、玉牛等玩物互相印證,發現無不取象於聖水牛,直可視為聖水牛的寫實性雕塑。

 

 

討論:幾點附帶發現和隨想

一、以出土古生物遺骸研究已滅絕的古生物,雖可推估其形貌,但終究不如「寫實性雕塑」真切。以聖水牛的牛角而言,古生物學家只能藉著角心推估其牛角形態,但無法確知其角質鞘上究竟有幾道橫紋。出土商、西周牛形裝飾、牛形肖生器物和石牛、玉牛等玩物卻告訴我們,聖水牛的牛角上有三道橫紋。

二、聖水牛雙耳的形態,也無法根據出土頭骨骼加以推估,但商、西周牛形器物卻令人一目瞭然。聖水牛雙角向後彎曲的曲率較大,故雙耳特別突出、顯眼。

三、德、楊二氏在論文中曾描述一角心特別粗短、額部特別凹陷的標本,謂其abnormally(反常)[9],但筆者於牛形裝飾中見過這種例子[10],說明所謂「反常」,可能是一種短角品種。

四、商、西周牛形器物皆取象聖水牛,但從筆者所經眼的《中國美術全集》、《中國美術分類全集》等畫冊觀察,一進入東周,聖水牛裝飾即不復見,此一轉變,或意味習俗(含宗教)改易,或意味聖水牛於西、東周之際滅絕。筆者認為,後者可能性較大,惟其原因有待探究,家牛(Bos taurus)傳入,或為原因之一。

五、聖水牛之形態應可作為考辨牛形器物製作時代的重要依據,如兩角間之額部未作明顯凹陷,即可推斷為贗品。準此,湖南省博物館藏商晚期牛尊[11]令人起疑。

六、筆者曾就上述發現寫成三篇論文[12],本文再度敷衍成篇,拼湊之作,不成羅縷,知我者其諒之。


 

[1] 本會會友。

[2] 兕之字義可能經過衍變,在甲骨文時代,或指野生聖水牛,參見:雷煥章〈兕試釋〉,《中國文字》第21冊,頁84112,藝文印書館,1983年。

[3] Teihard de Chardin and C. C. Young. On the Mammalian Remains from the Archaeological Site of Anyang. Pal.Sin.fasc.1, 1936.

[4] 楊鍾健、劉東生〈安陽殷墟之哺乳動物群補遺〉,《中國考古學報》第4冊,頁1451531949年。

[5] 見德、楊二氏論文p.51

[6] 楊、劉二氏將殷墟遺存哺乳動物之種類及數量列為一表,估計超過1000隻以上的,只有腫面豬、四不像鹿和聖水牛等3種。見楊、劉二氏論文頁147148

[7] 有關描述見德、楊二氏論文p.47p..5152,及中文摘要頁四~五。

[8] 聖水牛與家水牛形態差異,見德、楊二氏論文p.47p.52

[9] 見德、楊二氏論文Fig. 25

[10] 如北京房山縣琉璃河出土西周早期伯矩鬲蓋紐之牛首裝飾,見《中國美術全集》原始社會至戰國雕塑,圖版105(頁78),錦繡出版公司,1989年。

[11] 此器1977年衡陽市郊出土,兩角間之額部凸出,與典型商、西周牛形器物不一致。

[12] 按撰寫先後,依次是:〈殷商畜牛考〉,《自然科學史研究》第17卷第4期,頁3653691998年;〈殷商畜牛聖水牛形態管窺〉,《科學史通訊》第16期,頁17221997年;〈甲骨文牛字解〉,《科學史通訊》第18期,頁581999年。


相关阅读

甲骨文牛字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