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园与生态

游修龄

  我们宿舍区的一批房龄超过五十岁的小房子，被市文物局定为建築文物保护对象，住户临时迁出，经过两年的折腾，终于宣告保护修缮結束，可以迁回原址居住。入住之前，住户们都无一例外地进行一番室内裝修的二次折腾，到室内装修完毕，入住以后，只剩下各家的庭院，需要趁此机会给予绿化佈置。有的是自己设计，请人施工；有的请园林设计师现场察看设计，根据设计师的图纸施工，当然，这要付出一笔可观的设计费。

  各家庭园的面积都不大，位置方向也不太相同，设计也是因地制宜，各有特色，并不雷同。可是，差异之中也有共性，如各家都铺上或多或少的草皮，再在上面安放几块高低不一的石墩，上面放置盆花。一条曲线形从大门到屋前的道路，在几个角落分别植上罗汉松、茶花、紫薇、樱花之类，在庭园的中间或一个角落，铺一层水泥地，挖一个人工小水池，铺一片木质的防水、耐晒的木板，上面安放小桌子和小椅子，可以露天读书看报，招待客人品茶谈心，旁边还有一把可以收放的大型遮阳雨伞，既挡天雨，又挡骄阳。再就是在墙角处安放一块光滑的，或皱折的大石头，体现中式庭园的风趣。简单些的住户，把园子里铺上几条弯曲的水泥路，以防人在园子里行走时，鞋子不致粘泥带土，等等。

  面对这些旧貌换新颜的庭园，不禁令人想起五十年前同样这些房子環境的旧貌来，那时没有如现在千篇一律的笨重壮严的水泥桩护墙，家家选择适宜做篱笆的树种，通常都是灌木，如木槿、十姐妹、珊瑚树等。它们都长得密密实实，根本不需要呆板的水泥桩保护。春天里，十姐妹争先开放，花期又长，十分赏心悦目。夏天里，柳枝上“知了知了”的蝉鸣叫个不停；夏天的夜晚，在池边的行道上走路要小心，不要踩着密密麻麻都是从池塘里脱掉尾巴“登陆”的小靑蛙。到了秋天，木槿开出一片片紫花，别有一番秋景，不象文字上形容秋天的萧瑟景象。各种植物春夏秋三季都吸引蜜蜂、蝴蝶前来采蜜。时不时总有飞得极快的蜻蜓一掠而过，小孩子想捉也捉不住。

  墙脚四周，长满各式杂草、小灌木，相互纠缠，人脚踏不进去，却是各种昆虫的极乐世界，特别是秋天的鸣虫如叫哥哥，蟋蟀，纺织娘，金铃子等。蟋蟀多得不怕人，它们常常登堂入室，在厨房的角落里鸣叫求偶。以上种种，竟然与《诗经。七月》所咏的：“五月斯螽动股，六月莎鳮振羽，七月在野，八月在宇，九月在户，十月蟋蟀，入我牀下。”几千年沿袭，只不过半个世纪，就彻底中断了！（莎鳮即纺织娘；斯螽即螽斯，蝗类鸣虫）。

  举这个对比的小小例子，说明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，人们越来越讲究生活的质量。生活高质量的标志就是不断摆脱自然生态“杂乱”的干扰和约束，创造出人工设计的干净、清洁、悦目的“绿化”环境，无序的草木昆虫群体，都成了多余的干扰，一概要排除在外。

  推而广之，一个城市的设计也是同样道理，马路、行道树，广场、草皮，喷泉，雕塑…，矮缩在钢筋水泥的高楼大厦下面，千篇一律，千人一面，没有灌木昆虫，没有鳥语花香的空间，远离自然生态的约束，满足于人造的“绿化”环境，自我陶醉。